今年8月底，成都92岁蛋烘糕婆婆遭镜头霸凌一事在社交平台引发持续讨论：不少博主未经老人同意围堵拍摄，故意用言语和行为激怒老人，抓拍其失控的状态，再断章取义，用夸张的标题博取流量，让原本只想安静做小生意的老人不堪其扰，最终不得不暂时关闭摊位。如今，当地通报已出，涉事账号被处置，这场闹剧终于告一段落。

图源：网信成华微信公众号

流量热潮退去，事件的本质却仍然值得反思：当人人都能举起手机拍摄、人人都可以成为内容创作者时，在“记录生活”与“消费他人”之间，该如何找到镜头的“边界”？值9月14日中国网民文化节来临之际，搜狐新闻·追光计划对话业内专家，共同探讨这一问题。

被流量模糊的边界

从街头摊贩到毫无防备的路人，镜头的范围已经覆盖到日常生活的诸多角落。游客围着在当地生活的老人反复摆拍，把对方当成“景观”，却连一句基本的询问都没有；街头的残障人士、务工人员本在正常生活，却被故意拍下疲惫的模样并配上“太可怜了”、“这就是底层生活”等文案随意传播；本想周末和好友小聚，却成为店家宣传引流的“背景板”……这些拍摄者眼里只有自己想要的爆款内容和流量收益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举着的镜头，已经变成了冒犯他人的工具。

在“镜头霸凌”事件中，拍摄者不仅未经当事人明确许可就进行拍摄，还会刻意通过镜头放大对方的窘迫、弱势、隐私状态，甚至通过围堵、跟拍、诱导等方式制造冲突场景，再借助剪辑、配文、二次传播等刻意扭曲当事人形象，以此换取流量或商业收益。这种行为完全无视被拍摄者的人格尊严与个人意愿，把人当作可供自己内容创作、随意拿来使用的素材。

图源：新民周刊《彝族老人被“镜头霸凌”，公共文明不该被如此刺痛》

镜头内的被拍摄者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画面已经传遍网络，正在遭受无端的误解与同情，也有人像蛋烘糕婆婆那样，不觉得围堵带来的流量是“泼天富贵”，只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乱，想要反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面对拍摄者们“只是随手记录”的名义，被拍摄者的不适和难堪都被消解，变成一条条视频下的点赞、粉丝和打赏。如此循环，不知谁会成为下一个被网络消费的热点。可见，重新审视镜头霸凌的边界、厘清拍摄行为的法律底线、建立全社会对“拍摄尊重”的共识，已经成为自媒体时代无法回避的公共议题。

当成长变成“公放”

相比于成年人在面对镜头霸凌时会感到不适，未成年人几乎难以区分来自家长的镜头到底是“以爱为名”还是“服从性测试”。不可否认，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上亲子类、家庭生活类账号已经探索出一个从内容到变现的闭环商业逻辑，让不少有起号做自媒体想法的家长模仿学习。如果日常生活过于平淡，个别家长会把孩子的“失控瞬间”当成“流量密码”，有的故意拍下孩子出糗的视频，不打码直接发出；有的故意激怒孩子，只为拍到他情绪崩溃的样子；还有的把孩子的隐私生活、家庭矛盾全部呈现在镜头下，完全不顾及孩子的想法和意愿。这些行为本质上就是针对未成年人的镜头霸凌，却被很多家长用“我是为了记录孩子成长”的借口合理化。

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，长期暴露在这样的镜头下，很容易产生心理问题，更值得警惕的是，这类内容一旦在平台上形成不良示范效应，很快就会有多个账号模仿，越来越多的孩子被推到镜头前，成为配合表演的工具。

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律师白庆坤表示，即使是父母，故意拍摄孩子的窘态并发布到网上，也很可能构成侵权，甚至可能会被认定为滥用监护权。因为作为法定监护人，行使监护权的前提条件是必须遵循“最有利于未成年人”的原则，而肖像权作为人格权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法律明确规定“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、污损，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”。尤其值得强调的是，使用恶作剧式地丑化、污损或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他人肖像，这是互联网侵权行为的一种典型的常见方式。虽然家长可能认为孩子目前年纪还小，或是孩子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，但这绝不是实施侵权行为的理由。另一方面，孩子成年后，这些影像信息仍在网络上留存，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影响。所以，家长的这种侵权行为对孩子造成的精神损害是客观存在的，并且是一种潜在和长期的侵害，这并不能因孩子目前的主观感知能力弱而忽略。

让镜头回到“分寸之内”

客观地讲，在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，想要完全杜绝镜头霸凌或许不现实，但普通人可以通过清晰的行为边界，为自己和他人建立起防护网。中国互联网协会数据安全与治理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、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顾问方禹认为，《民法典》、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、《网络安全法》及相关法律规定中，均有涉及镜头霸凌的条文，从执法和司法的角度，法律应“长出牙齿”，让守法者得到利益，让违法者得到惩罚。在法律之外，还应有道德标准的要求，具体到网络上，可以称为“网民素养”，不点击镜头霸凌的相关视频，不为这种拍摄行为贡献流量，而是帮助被拍摄者举报相关视频，令拍摄者无处获利。

而对于所有手握摄像头的内容创作者来说，建立基本的镜头边界应是一门必修课。面对任何非公众人物的普通人，拍摄前须主动询问对方意愿，对方明确拒绝就不要强行拍摄。即便获得了拍摄许可，也不应为迎合流量，刻意剪辑出不符合当事人真实状态的内容，更不能编造虚假故事，消费他人困境。若拍摄内容涉及未成年人，无论是否为自家孩子，都需严守底线，维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。

从成都蛋烘糕婆婆的摊位前，到凉山的慢火车车厢里，再到无数普通家庭的客厅中，镜头霸凌离我们从来都不遥远。它不是某一个博主的个别行为，而是短视频平台飞速发展的过程中，整个行业在追寻流量的同时，长期忽视他人权益积累下来的公共问题。拒绝镜头霸凌，从来不是要反对所有人用镜头记录生活，而是要提醒每一个举起手机的人：镜头的另一端，同样是一名拥有独立人格和权利的普通人，流量的价值永远不应该凌驾于人的尊严之上，镜头的边界守护的其实是每一个人不被随意打扰、不被任意消费的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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